【书评】梦与花
梦 与 花
——评杜文娟的小说集《有梦相约》
梁卫华
在中国当代生活中,物质的力量足够强大,文学和文学创作似乎成了一个特定圈子里的事情,也许是人们的生活有了更多的精彩内容,也许在生活的奔波与重压之下人们无暇顾及精神的愉悦,饱暖之余宁愿鼓腹而游,除了学子们为完成老师的作业而不得不去读几本小说而外,文学,大有被束之高阁之虞,我甚至怀疑,在杜文娟们以后,还有没有人来写小说,那时年老的我们和年轻的他们,用什么来诗化苦难的人生?
杜文娟,一个柔美的名字;《有梦相约》,一部充满灵性的小说集。它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单纯的一种审美的享受,还有作者对生活的领略和感悟。杜文娟说过她总是在不停地跋涉,跋涉山与水的时候,也在跋涉自己心灵的高度,一路风一路雨,一路梦一路花。梦醒时分,记录了花开花谢的欣喜与感伤,聚散分离的无奈和期盼,情感世界的潮起和潮落,山村生活的质朴和愚顽,雪域高原的神秘和震撼,还有都市寻觅的失落与回归。总是感觉女性作家的文笔无非细腻轻灵,但有时却不得不惊叹,因为它又是那样的犀利和深刻。在杜文娟的词汇里,梦和花恐怕是最能概括她的创作状态和生存状态的了。最简单的理解就是她一直以来就做着关于文学的梦,而且她喜欢写花,有《以花的名义》中的洋芋花,有《我是山中一株菊》中几个女孩子:葵花、桃花,樱花和菊花,还有丢在拉萨的那朵鞋花。如果说对文学之梦的追逐体现了杜文娟的执着,那么对花的描写则表现了她的灵气和才华。花的另一个含义就是作者对自己作品的比喻。她在〈自序〉中说到她的创作时这样表述:“把人世间所有美好和丑陋尽收心湖,编制成缤纷的花篮,每天挎在臂腕,一路走来,一路芳香。”的确,读杜文娟的作品真是好像徜徉在一坐万紫千红的大花园里,令人目不暇接。

作为一名本土作家,她的目光自然首先投向了生她养她的这片土地。她热爱眷恋着它,在描绘它时充满神圣和感恩,她那样地熟悉它,因而抒发出来的情感又是那样的生动和自然,在品味它的现在和期冀它的未来时又不时表露出自己的迷茫和困惑。这些因素使这位年轻的女性作家的这部分创作充溢着难以遏止的激情,以至于我们在阅读时不时地掩卷而思,小说集的第二部分所叙述的巴山故事也成为作者最成功的作品。很多本土作家在对曾经生活过的乡村生活的描写中充满理想化,其实诗意化的乡村生活很多时候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因为贫瘠所以愚盲,因为愚盲而又麻木。农村生活中许多悲剧在我们看来惊天动地,在那里的人们的眼中不过是夏天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风雨,这实际上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麻木。所以诗意化的农村实际是一种逃避,是对生活真实的一种逃避,不过这种逃避也有高下之分罢了。沈从文的湘西农村是何等的诗意,但我们在背后看到的是什么?是使人灵魂震撼的悲怆。我无意把杜文娟归到乡土作家的行列,但她的这几部作品又无疑是佼佼不群的。《挂在树上的灵魂》是一篇短小但深刻的作品,在如此短小的篇幅中包含巨大的内容,而又从容不迫地写来,显露出作家的才华。在一个普通的工作组与农民之间的矛盾的故事中作者所要告诉我们的其实是两种意识形态的冲突。这种故事在现实的农村比比皆是,而且的确是在我们身旁发生过。但作者的视觉十分独特,采用了黑色幽默的表达方式,让读者感到强大的精神压抑。尤其结尾值得称道,“我”挂在树上看着远去的人们,和已经死去的连襟田康喝起酒来,这两个挂在树上的灵魂昭示出了难以言表的深意,提升了整个作品的高度。《填火》也是一篇难得的佳作,如果结尾处理的再巧妙一点就更加发人深省。杜文娟的巴山故事的几部作品风格比较统一,作品的象征性大于作品的真实性。作家并非单纯地作为一个乡村生活的叙述者,一个过去岁月的回忆者,而是在寻找,寻找一种精神和灵魂的依托,她后来千山万水的跋涉其实也是一种寻觅,因为作家永远是困惑的,就像托尔斯泰,一生探索不止。杜文娟的文学之梦始于巴山深处,离开了那里的生活,但精神家园永远没有远去,那里仍然是她寻觅的最终回归。
如果把对乡村生活的描绘作为杜文娟的一个支点,另外两辑作品《心灵故事》和《西藏系列》则可以看作是她创作的一种延伸,从严峻的思考开始人性的挖掘,她为自己树立了一个更高的标杆,这也是创作迈向成熟的必经之路。在这两辑作品中我们看到了更多激情的宣泄,对现实毫不掩饰的激烈的评判。塑造的几个人物内心更为复杂,但符号化也更明显。作家试图冷静地剖析生活的一些潜在的本质,但被情感的急切表达所左右因而稍觉力有不逮。然而〈我们的洪水〉仍然是一个成功的作品,所有的铺垫都显得自然天成,结构的把握也得心应手,对人物内心世界变化的描绘真实细腻,开卷之作当之无愧。其他四个短篇也都由于来自于自己的生活而显得真切自然,笔法圆熟。描写西藏的作品是作者的另一种寻觅,这类的作品现在很多,容易流俗,但杜文娟还是表现了她的深刻之处。无疑高原的生活于她是陌生的,惟其陌生才使她亢奋难耐,何况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她的巴山的另一种风景,要描写出雪域高原的精髓是很难的,作家还是展现了浑厚的驾驭题材和结构的能力,文字功底也令人赞叹。的确,作家也说自己具有麋鹿一般的性格,这使她能够在广阔的天地间纵横驰骋。
《有梦相约》作为作者的第一部小说集,当然不能说是完美,但特点是鲜明的。首先是她的所有作品的情节都是淡化处理的,这一点倒很类似20世纪现代主义作家。和传统的现实主义注重情节细节典型不同的是现代主义作家把这些统统淡化掉,甚至全部抛弃,而更注重人物内心世界特别是意识领域深层次的描写,以求得更高的真实。在杜文娟的小说中情节并不是最主要和最重要的,她描写的更多的是人物的心理和感受,大量使用第一人称“我”,以叙述者的情感主导作品的情节进展,甚至把“我”的感受放在最突出的位置,很多人物只是出现在“我”感觉中。在一部作品集中如此密集地使用第一人称还是很少见的,歌德、笛福等使用第一人称的作品完全是题材的需要,所以说这是它的一个鲜明的特点,但是否就是最好的表达方式还可以探讨。其次就是散文化。杜文娟一开始是写散文的,也出了集子,影响很大。她的习惯于散文写作的笔法带到了小说创作中,使她的这部小说集具有明显的散文化倾向,这从几部小说的名称上就可以略见一斑,再就是叙述语言的跳跃性较大,人物塑造的力度有时让位于情感的抒发。她的作品感染力很强,感情非常充沛,语言准确生动,清新自然,这都得益于作家深厚的散文功力。但同时也带来厚重感稍缺之不足,加以磨砺,两者兼顾,作为一种风格则是他人难以达到的。不管是传统的现实主义还是非理性的现代主义,小说中的情感因素都必须隐藏在冷静从容的描述之中,因此在淡化情节的同时还必须淡化作家个人的情感,作家总是比一般的读者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有梦相约》在给予我们极大的审美享受的同时也给予我们很多的启示,读杜文娟的作品让我们惊喜的同时又有了很多的思考。作为和作家生活在同一土地上的人,杜文娟让我看到了本土作家的力量和勇气,这是值得为之欢呼的,更何况,这只是杜文娟的开始。
有梦的地方,就会有花儿蓬勃开放。
(作者单位:安康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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